2013年9月21日 星期六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9/20 實習一日

2013/9/20 雅實習店家的éclair

1.

  回返巴黎的第三日,陽光溫緩,此城秋季本該如此宜人。

  晨起於藍灰的天光中,先出門遛狗,回來後進廚房,兩片白吐司中間夾上生菜、火腿與煎蛋,斜角對切,一人一半成為我們早餐。妳喝茶我喝咖啡。妳還有點累,上網看看後,回頭再睡。我處理一些簡單事物後,也回到床上,小旺在我們中間,一道睡到天完全亮起。然後妳盥洗,我煮米,順便帶小旺出門寄包裹,回家後妳已經完全清醒,一起準備午餐,打開烤箱,烤起了鮭魚尾與紅椒綠椒及磨菇。靜靜午餐,配上納豆一盒,飯後再來杯熱茶,我依然咖啡。妳還有時間再休息一會,然後起身更衣,檢查物品,妳將剩下的米飯做成三顆飯糰,帶上我昨晚燙好的制服,抱抱小旺,出發。

  地鐵十二號線轉一號線,Saint Paul站下車,交通時間約四十五分鐘。

  出口外買了麵包,幾步路後到了店門口,看妳推門進去。

  我駐足多看一眼,離開,穿過小小的薔薇街,走進轉角的巴黎史圖書館。建築體本身是古蹟,由一間老旅館改建,是巴黎市圖當中的專業圖書館。詢問了館員規定,直接註冊,申請了讀者證,調閱兩本書,到我保留的位置。那是我們都會喜歡的高挑閱覽室,有你專屬的木頭大桌,與暖黃色桌燈。沒有電源插座,無線網路很穩。

  坐定,打開電腦,開了空白檔,寫給妳。如同我們的生活翻了新的一頁。



等待的地點:巴黎史市立圖書館

2013年8月26日 星期一

【Pierre 人夫日記】2013/8/26 另一個開始


  鬧鈴聲響,我們慢慢準備,平靜出發,小旺一道走。

  印象最深的總是早起的課,歷經過冬天昏暗藍紫色且路燈仍亮的晨,春季早晨天稍明亮且時雨濕冷,夏日一下過早的天明卻是一日之中最涼爽的空氣,然後到今天,十二度的空氣,穿著外套得縮著脖子低頭走。

  一樣的街景,不斷復返的感知,不過如同慢慢出現在我們話題裡,想像練習過的,到來了雅在藍帶學院的最後一回試煉,畢業考。

  「要結束了耶。」
  「是诶。」

  「又要燙手了,好累。而且身體狀況剛好不佳。」
  「真可憐。算了,就好好走完吧。」
  「嗯。」

  或許會有許多感言,不過我們,應該也留下少許靜默,讓這一刻延長般緩緩流過。


  如之前文章所述,高級班的後半,一半是巧克力造型,一半是拉糖造型,都是集中著上課,尤其後者,不再有示範課,一次都是兩堂實作課,由Chef現場指導。另外是雅這組排課比較特殊,最後的三堂課,剛好都隔上一週,所以處在一種奇妙的懸空感中。好處是可以喘息,讓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復,壞處是不夠爽快,甚至引起焦躁。但無論如何,時間還是很快的。好比今天,我們還忍不住感慨,啊,沒想到這天就這麼到了。

  其實也知道,這樣的日子,不過是一直累積下來的,同樣的一天。時間不會因此變慢或變快,多給你一些恩賜,或刻意為難你。雅也抱著同樣的心態,在校門口跟旺旺擊掌後,進入教室,我則在這段空檔做些雜事。

  中午送飯(啊,也是最後一回了),雅苦笑著展開發紅的手指給我看:

  「一週沒拉糖,不適應,又燙紅了。真痛苦。」

  「不過怎樣都是最後了,吃完飯,再一兩個小時,也要告別這裡。」我想。

  這個時間,學校中庭只剩雅所在的E組,把握機會留下彼此連絡資訊,或討論接下來的路。也有些有趣的,譬如來自馬來西亞的Fazley是巴黎藍帶眾所矚目的學生。他的特別在於,他是當地Master Chef比賽第一季的冠軍,同時是位出過五張專輯的歌手,此外亦是心理學博士生,已婚,育有三子。在馬來西亞的分校學完初級與中級,高級班轉來藍帶續讀,深得學校Chef們的喜愛。雖然也知某方面是商業因素才如此照顧,不過實際上,他也是認真有料的人,並且謙虛友善,很難不喜歡他。

  我幫所有集中在中庭的同學們拍張合照,然後目送他們上去。

  兩小時後,我重回此地,帶上環保袋,把雅學校裡的東西全部帶走。

  雅的表情混雜恍惚與狂喜,腳步卻輕盈著。無論如何,這八個月,我們一堂課也沒缺,而且幸運的是,沒有受過太嚴重的傷。平安渡過。雅按之前的計畫與實作的經驗,把拉糖作品實現出來,法國皇家藍的鐵塔支架,底部有正三角金字塔,頂端如煙火綻放白玫瑰,底部放了珍珠般吹糖。雅說,考試不見得是表現最好的,不過能穩穩結束就好,將自己會的拿出來,雖然自己總會不滿意,可是已經很安慰。至少沒太差,我看了照片,也如此作想。Chef亦提醒,弄得差不多就不要多碰了,因為時常有求好心切的同學發生悲劇,不如放手。不管喜不喜歡,這就是最後一回。雅也在藍帶留下最後的作品了。

  當然還沒結束,包括考慮的實習,包括進修,包括自修,包括設想將來該如何,包括自己想過怎樣的人生以及要用多少代價等等。如雅說的,不是句點,而是另一個開始。


  不過先不管,當下放空,享受八個月以來難得的完全放鬆,回到日常。讓回憶慢慢跑,終而指引一條逐漸明朗的道路。

【Pierre 人夫日記】2013/8/19 最後一堂實作課小感

2013/8/19 Claire於藍帶實作拉糖與吹糖


1. 太太開始上拉糖課以後,我往往焦慮,怕她受苦甚至受傷,以慢跑舒壓。原來的減重不太認真,陸跑或游泳都無法堅持,這回因為壓力,跑著跑著突然感到難以形容的身心愉悅,尤其撐到最後,氣力放盡,慢步走回家那種空靈感。老實說自己的身心狀態長期不佳,甚至到自信低落的地步。但最近好好面對研究與寫作的恐懼,逐漸見到光明,甚至找到足以燃燒的火苗。今天晚間慢跑,夕陽從公園的池塘鐘塔後斜射,無比美麗,突然覺得一切都會跨過去的,就像一步步累積起來的慢跑距離。一種純粹為了自己的快樂。

2. 九點接太太下課。最後一堂拉糖總算渡過,除了期末考,藍帶的甜點課程總算完全結束了。前幾堂疲累又沮喪的她,今回展露笑顏,用手機展示照片。前天晚上去馨怡友達家討論構圖細節,而今日實踐的成果。拉糖底座,以法國皇家藍弄成鐵塔的形狀,頂端裝飾拉花與拉糖緞帶,底部除了緞帶外,加上幾顆珍珠色的吹糖球。她說,到了這回,終於成功弄出自己想要的。Chef亦給予肯定,說期末做這樣就很棒了,沒有其他可挑的地方。我說,這樣說來,其實前面幾次的疲憊,甚至皮肉筋骨之傷,也不枉了。一直都是這樣,認真經過的,不會白費。其實我心裡,打從最一開始,只希望身體脆弱的太太,平安渡過,快樂學習就好。當然,在我眼裡,她總是會比我想像更好的。總之,我們完成了這個階段,將所有課程,一堂缺席都沒有的上完了。感謝所有一直默默在看,默默關心的親友們,你們給予的溫暖我們都記得,並感謝著。

2013年7月31日 星期三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7/31 倒數第二段




早起上學。不同的是,這一回我跟著雅進入教室。藍帶的學生每期有邀請親友參觀旁聽一堂示範課的權利。也不清楚原因,或許忙慣了,或許日子過得太快,想到的時候,已經是高級般的最後階段了。先前在櫃台填表單,辦事人員說,只剩七月三十一號能開放,因為接下來高級班要進入最後的拉糖課,而這天是唯一一堂「可以試吃」的示範課。

事實上,這週密集五天有課——中間夾了週五中午的高級班餐廳觀摩,所以等於週一到週六每天都有事——,在昨天已經默默完成一項重要的工作:高級班的期中考,巧克力造型。


如先前所述,高級班的考試不同以往,已不再抽考蛋糕,而是分為期中考與期末考,前者是巧克力造型,後者為拉糖造型,自由度高上許多,也因此需要個人在平時去思考與準備、計畫。

想當然爾,接近期中考前的幾堂課全是巧克力造型。這東西大概是這樣,要做出來一個樣子似乎不難,但要面面俱到(色澤、調溫、乾淨平滑、造型美感),在視覺上讓人賞心悅目,只能靠一再一再的練習。示範課的巧克力專家Chef沒話說的厲害,不過那樣的程度不是學生有把握在考試有辦法做出來的。不免感歎的是,學習與實作時數,對於想精進的人來說,還是太不足了,只能另想辦法加強。

炎熱的七月因為陣雨有了喘息的機會(雷雨境況簡直像亞熱帶的台灣),趁天氣稍涼,雅在考前有了練習機會,成功在家中調溫巧克力,已自己步調好好造型,彌補了在學校實作課不甚滿意的嘔氣。

在一旁的我看來,進入了這階段似乎像是種迴返,必須面對自己,好好去沈思。想要做什麼?能做什麼?有什麼特色?理念是什麼?這一切的追尋是什麼?比起複雜的蛋糕,各種不同的材料、色素、香味與口感的混合,完成時本身就是個成就。但巧克力之後的拉糖,大抵上主要都是面對同一種素材,以就極的方式探索它們的可能性。換句話說,有磨砥之感。無論天分多少,就是要一直去碰,去熟悉,別無他法。

若要說最大的困難,大概是速度。雅自己也很清楚,從初級班開始,就不可能會是做得快的那種人,所以要細膩、優雅,最好可以完美。不管往後的商業時間與成本(如果有的話,反正與現在無關),只在專心致志做好眼前的物事。

也因為這樣,包括同學們,面對這次考試也是平常心以待,像是又一堂實作課,也像是一種延續,從以前到現在,對於這條路上關於自己的期許、認識與訓練的一種反照。

雅選擇以她做得完的、喜愛的愛心為主題,以三種不同方式呈現在巧克力造型上。她按計畫做出,雖有不盡滿意之處,亦是接受了。雅考慮,畢業之後或許可以往巧克力上深造,甚至考證照。我認為無所不可,既無後顧之憂,往後的日子,在不打擾他人、不成為負擔情況下,花時間在自己身上,做自己真心喜歡的事,身為另一半,除了支持外還真的不知還有什麼好多言的。

總之,藍帶課程,倒數第二的重頭戲,不驚擾的、無風與浪的,劃下了句點。

但只是在那裡,關於自己人生的篇章,總是還有許多要做的。

2013年7月25日 星期四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07/17-25 酷暑


  才說中斷了三年夏日返台,可以在巴黎完整渡過夏日,偏就親逢了熱浪,五年以來遇過最長的酷暑,且正在進行,未終,整個七月的氣溫不輸給台灣。差別在於這邊一貫酷熱不常,冷氣不會出現在一般家庭,甚至大眾運輸工具也沒空調,像烤爐一般。多年來我們只有一台風扇,棉被不換,享受晚間九點十點的黃昏,薄長袖晚風散步。於是這回真的辛苦,對排汗功能不佳的雅更是煉獄。

  當然,即使是這樣,課還是繼續上。或許暑期仍是有差,落在這季節的高級班課程,明顯鬆散許多,一週約三到四堂課,比起過往,一週大概少上六小時左右。原來覺得這會造成惰性,這時不禁又慶幸。

  首先,安全度過這季節最重要。最近上課做足準備,最涼爽透氣的衣服、遮陽帽、攜帶式風扇(當然是台灣買的,月初楓丹白露宮一行後,外出皆不忘)、足夠的水(放在保溫壺裡,丟一兩顆冰塊維持涼度)、防曬油、冰磚(原來是發燒降溫用品),然後切換人行道沿著陰影走,放課後不趕路時,路途間晃進超市,讓身上熱氣消散後再離開。雅更精準控制時間,在學校換衣速度變快,不要太早進學校,因為有冷氣的教室準時開,中庭天頂陽光灑下灼人,勿逗留。


  最近這一週的實作繼續巧克力,一下子也過了期中,準備迎接高級班第一次的期末考──高級班的考試已經與之前抽考不同,是分作兩次,一次考巧克力造型,另一次考拉糖造型。說到底,巧克力本身材質的緣故,是門大學問。但說穿了,也是靠經驗累積,所以後來食譜已經不重要,不斷熟悉巧克力便是。沒有特別再學習新技巧,就是反覆一直練習。

  最近的巧克力相框與焦糖鹹奶油巧克力都是這樣的例子,在第一次期中考前仍會繼續練習。成果出來都不差,當然需要加強的地方也是有,畢竟這不是容易達到完美的領域(包括做的過程絕對乾淨都不沾上巧克力)。可惜在於這樣的成品雖然能吃,但視覺效果成份較大,並不好吃(包括焦糖鹹奶油巧克力,內餡食譜實在不好)。加上夏日,太多巧克力會反胃,另外易融,巧克力相框這作品在回家中途就垮去,成了唯一一次帶不回來的作品。這樣的溫度,對雅的另一個麻煩是無法在家練習。除了在廚房工作會增加溫度不好受外,光是室溫就會讓巧克力融化,根本無法調溫。試過幾次,皆如此。只好安慰自己,就是練習或實驗,不意去期待能做出什麼。然後把握在學校實作的時間。

  不過好消息是,Chef meeting完,雅高級班的成績比預期好,也比之前更好,也就是說,成績是一次比一次好的。感覺上也是,隨著時間,穩定度更好,受到肯定的次數也變多了。裝飾上被認可,代表一種風格也在形成。雅與Chef討論實習的問題,選了幾家比較心儀的甜點店,待學校中介接洽後,等結果出來,再考慮是否要簽約。

  未來仍是未知數。這對於夏日來多,不免更添焦躁。



  只能盼望能夠冷靜,更冷靜熬過去。


2013年7月17日 星期三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7/11-16 而立


  我們走下階梯,換上拖鞋,進入防空洞般圓拱地窖。或許幾世紀前,這是間酒窖,石磚圍起的空間,現在是個日式餐廳的褟褟米用餐間。Sola,兩位日本Chef開在巴黎的餐廳,剛得到米其林一星,評價與人氣急速竄升。

  我們各點一份中午特餐,提早一天慶祝我的生日。

  一道開胃菜,兩道前菜,兩道主菜,一份甜點。另外加點一份梅酒。在主菜之前堪稱完美,日式與法式融合不著痕跡。不禁跟雅感嘆:「若不是許多肉類我們不吃,且難以忍受斬殺過程,否則學法式料理應該也很好玩。」可惜在於主菜的味道過重,暑氣之下,雅感到反胃。這是我們去米其林星星餐廳遇過不只一次的問題,即使知道好吃,食材好或料理厲害,但是我們(尤其雅)平日飲食,相對外食而言是偏向清淡的,以致於這樣的「過度」無福消受。好在甜點又是一波高潮,夏日清爽復來。

  雖炎熱,餐後散步,去最近火紅的甜點競賽(Qui sera le prochain grand pâtissier ?)評審之一,比利時巧克力大師Pierre Marcolini的店,買上一盒巧克力。中途誤入他街,閒逛進未曾注意過的小店,雅買到一件粉紅色洋裝。

  「慶祝你生日,結果是我買到衣服。」雅淘氣的說。

  當晚睡前,雅道聲生日快樂,問我感想,我說:

  「等好久,總覺得早該三十歲了。」

  日子繼續。


  我生日當天雅有兩堂課。感覺有些特殊。下課後,雅說,可能高級班課鬆散許多,加上做的東西一直沒挑戰,不禁自己也太從容了,突然才發現自己手腳好慢。決定在家也練習,把手感鍛鍊起來。

  這回的甜點Crémeux trois chocolat en croquant是餐廳的餐後甜點類型,一旁的冰淇淋早就化掉,只能帶一小塊蛋糕主體回來,無緣拍照留念。

  我當作生日蛋糕,滿心歡喜的吃了。


  週六是難得的陽光涼日,與雅的同學造訪迪士尼。在童話的世界裡,我旁觀看著投入的雅。這幾年我們相互陪伴,養成一種共通的價值觀。我總想,如果身旁的人,不像雅那麼懂得去欣賞與品嚐美好事物,而是對凡事不感興趣也不深入探索、渾噩之人,我會錯過多少,會變多麼枯燥。

  現在的活著,是為了實踐一種價值觀而活。


  經過週日的法國國慶,與朋友屏、臻一起透過電視看國慶煙火轉播,討論起他們護衛的精神,又到了下一週。

  雅原本週日就開始在家做黑森林蛋糕,無奈夏日高溫超乎想像,要低溫打發的Crème Chantilly怎樣都不成功。只好放棄黑森林,週日當晚甜點緊急做棉花糖(guimauve)替代。那不是一般的法式棉花糖,而是一種類似口感的冰幕斯,當然是夏日絕品。

  週一雪恥,總算在冰凍鮮奶油與工具足夠的狀況下,把只差一步的黑森林完成。在但糕體外均勻抹上亮白的Crème Chantilly,點綴乾淨的巧克力片,使用先前Jeannette帶我們去德國黑森林吃甜點時所買下的酒漬櫻桃罐頭,在法國買的櫻桃酒(其實也有一瓶是德國黑森林買的,但酒精濃度太高),組成與一般印象大不相同的黑森林。

  雅原本擔心味道,不過結果是成功的,同鄰居馨與達大力瓜分,除了雅帶一塊給藍帶同學外,剩下都是我們(尤其我與達)吃的。


  週二,藍帶高級班的課總算到了真正有技巧的實作。Sphère chocolat en fusion,顧名思義,是顆巧克力圓球。分別做出上下兩半空心圓球,上半球,以火烤熱小圓模(或其他形狀的鋼模),壓在球面上卸下圓片,依各人的美感鏤空起巧克力半球,精緻又脆弱;另外一半暗藏玄機,mi-cuit、croustillant paliné、coulis mangue passion、crèmeux chocolat au lait、crumble,依序由下而上積層在下半圓裡,口感與口味不同的元素融合,此時的下半圓則像個容器,承起一整座舞池。上下半結合,上輕下重,上空下實,天與地般。一旁再放球香草冰淇淋,與個人的風格裝飾。

  這樣的甜點,在餐廳要賣到二十歐左右。

  本次的實作是雅很喜歡的和善Chef,上次給他帶時莫名其妙出了問題,這回總算雪恥,得到肯定,浸淫在華麗精巧甜點的雅,也樂在其中。

  
  已經慢慢的,我與雅在各自的領域,有些人肯定與鼓勵,甚至提起合作的可能。但對於一門技藝,實際上還想更單純的不為任何目的而學,如同面對每個生活的當下,已在堅持一種價值。

  以此詩,為我們的生活自勵:


  La rose est sans pourquoi,
  elle fleurit parce qu'elle fleurit,
  elle ne se soucie pas d'elle-même,
  elle ne se demande pas si on la voit.

  (Angelus Silesius, Livre I, 289)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7/5-8 炎夏


  炎日高掛著。出門得萬分提防,防曬,防日,攜水,甚至台灣買的隨身小風扇。

  彷彿一次補足春季匱乏的陽光與遲來的夏,膨脹的太陽吞噬,甚至連抬頭都難,上街時急尋陰影,等待微風恩賜。

  看著天氣預報,圖示的一顆顆金圓的太陽填滿了週間,雅直嚷著:

  「太可怕了。我這禮拜都不要出門好了。」

  幸虧這樣的熱度進不來家裡,只有短暫的時刻開了電扇仍覺煩悶,大多數時間,開著窗子,涼風悠轉,足矣。我們放慢步調,讓身體自然涼下。晚間十點後才黃昏,省了開燈的熱。

  這種時候,身心反而寧靜了。

  像是剛辦好游泳證的我,在水中浮沉的心情。世界給我一種安全的距離。


  週六進了橘園一趟,看完特展,仍覺得常態展的那些比較能打動我們的心。譬如Marie Laurencin 的美麗女子,或是我們說好,固定時日要回來靜看的莫內睡蓮。外頭,杜樂麗花園白沙地在烈日下烤,熱氣使視線扭曲。池塘圍著座椅,耐曬的人們戴著墨鏡仰躺。我們在池邊拍照,留下雅的夏日身影,立即躲進地鐵。

  週日按計畫出圈,約屏與臻同去楓丹白露,五年過後重返,不知為什麼自心中失色許多,反倒好奇周圍街景。然而我們無暇閒逛,臨近三十度的法國並不好受,出外難有遮蔽外,沒有冷氣的交通工具更是折磨人。雅不免些微中暑,在危險邊緣總算回到家。我們打算不勉強,過熱的時候不如在家。


  好在週一實作課在早晨,甚至微涼的十六度,我們戲稱這戶外冷氣未免也太強了。

  實作,其實不必多說,在重頭戲之前彷彿都是練習手感,這回竟是做蘋果塔,連塔皮都不是自己做的,能練的,就是削蘋果的功夫。而Soufflé食譜又是史上之差,不僅味道普通,全部的同學按著它作出來,出了烤箱全都歪七扭八,雅甚至也不知道哪個是自己的Chef無心打分數,就過了一次實作。

  「好像還在放假一樣」雅說。


  長假。比真正假期還要放鬆,畢竟總要考前復習,或是旅行,而現在的步調,反倒讓我們的生活都放鬆了。



  也因此能欣賞這美麗又危險夏日。


2013年7月6日 星期六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7/1-2 人在法國








2013/7/2 Claire於藍帶實作Verrines



  七月,花火季節。盛開的波特萊爾,綻放的三島由紀夫。渴望滿溢,讓人想大步奔跑的天空下。我誕生於此時。因此我酷愛嚴冬──夏是為我所是,冬天卻為我所欲求。追尋在極端,在極端以外,永遠無法完成的旅行,真正的生活永遠在他方。

  我一天天逼近三十歲,追趕般自省,確實許多念頭變了。

  例如真正知道自己能力在哪,尤其時間不再是可以任意揮霍的時候;如果某日正式進入圈子,無論怎樣單位或職位,無論待多久,看待教學絕對比自己研究重要。不再是只想躲著自己研究之人,而是明白知識不可能是一人天才所達,必須要世代為單位積累。成功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在我,也不需要是我;寫作一事的純粹化;對日常生活日益看重;家庭成為我唯一重心。

  另外,思考成為一個外國人的可能。不是國籍的問題,而是讓自己永遠保持的異鄉人的疏離、怪異、好奇、排拒,說著與聽著外國語,讓自己成為無法轉譯的作品。即使回到台灣定居了也一樣。像是繞了一圈,回到當初我的巴黎想像,亨利米勒式的,也回到我年少時,人類學式的幻想。

  然而,如我這般的人,在法國生活,作為稍微有點資歷的外國人,有時還是會有驚喜。
七月一號,週一雅晚上的示範課,我算好時間,在學校門口等待。許是晚了,和我一樣扮演接送角色的男人比較多,放射狀散落在學校前的人行道,各有其姿態,而我,總是拿著書的低頭族。

  忽然一陣熱鬧,兩三個法國女人沿路打招呼問候,我忍不住抬頭,也對這樣的善意回應。這時,其中一位女人停下腳步,歪著頭問我在看什麼書,還等不及回應,她驚訝大叫:

  「我的天啊,你讀Jean Paulhan!太難以置信了,一位外國人!」

  我被這熱情嚇到,同時也訝異她知道這名字。

  「是的,因為某種原因,我在讀他與Caillois的通信,而我本身確實也很想了解他。」

  「真不敢相信。很少人知道這名字。」

  「對,如果我沒猜錯,法國人本身也不一定都知道他,即使他是偉大的作家與編輯。」

  「完全正確,是我這個年代喜歡文學的人才會知道。順道一提,他的兒子是我朋友。」

  這回換我興奮了,恨不得找間咖啡廳跟她好好聊上一場。我問了一下她的職業,噢這當然是蠢問題,她正是藍帶學院工作二十多年的資深員工,也才會這麼主動對我們這些接送的家屬問候。只是我總還是帶著一種偏見,很難相信做這工作的人,會那麼喜歡文學,會那麼懂文學。

  但這裡是法國啊,哪裡奇怪?這種狀況不只一次,剛來法國就被震撼過了,可是我一直沒習慣。這就是Habitus,根深柢固。聊聊天後,她也很主動要我介紹雅給她,我們互留了聯絡方式。 回家後順著她給的名片,知道她專門處理國際交流事務的,先前藍帶學校與台灣的餐飲學校合作時,台灣那邊的新聞也有出現她的名字。

  我們討論這奇妙的經歷,為著這意外尋到的知音,整晚我都興奮著。



  七月二日,本週雅是值日生,要提前到校準備實作課材料。因為是一早的課,我們要比早起時候還更早起床一些,幸運之處在於本週只輪到一次實作課。我們惺忪地機械般動作,完全準時地到校,抵達時大門剛好打開。揮別,我前去辦事,三小時後會合。

  實在有點不願再說了。今次的Verrines,放在透明杯子的小糕點,主要由慕斯、水果、小碎餅乾等組成,有黑加倫與草莓口味,儘管好吃爽口,顏色可愛,適宜夏天,也適合宴會讓人取用。拍起照來也頗賞心悅目。不過以高級班的水準來說,還是太簡單了。不禁要懷疑是不是沒有東西好教了?




  (但這怎麼可能呢?)

  這疑問從高級班到現在就一直在我們心中。


2013年7月3日 星期三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6/28-30 藍天、彩虹與自由

2013/6/28 Claire於藍帶實作Petits fours




 ※

  週五,依然向晚接雅,保鮮盒裡數排小糕點,百香果口味馬卡洪、巧克力口味鑽石餅乾(初級班第一堂課)、Viennois aux arômes de jasmin(是個尋常的餅乾)、Moelleux au thé vert(加了抹茶後稍特別一點)。

  我由於腸胃不適的關係,失去食欲,沒有第一時間品嚐。但,無論是觀看的印象,或是後來親嚐的印證,都指向同一事實:說真的,這回的實作,還是沒有什麼好說的。說難吃也不是,應該說是滿好吃,甚至讓人願意多吃幾塊,可是沒有技巧,確切來說,還是初級班程度的東西。






  雅說:「過了四分之一,感覺課程都在混,沒有新的東西。」

  或許基本的東西就那些,該學了也學了。不過既然吃過那麼多美好的東西,也知道這是永遠能再進步、再探索的領域,實在也很難相信變不出新把戲──介於現在所學,與接下來等著的重頭戲,拉糖、吹糖,與巧克力造型的高級技術之間,一定還有很多可以傳授,不知道為什麼,目前為止的高級班課程,卻有種打混的感覺。

  終究要回到相同結論:不管外界環境提供是什麼條件,學習還是靠自己,進步永遠是自身的尺來定義的。

  我想雅是這麼想的,於是從容應付。

  或說,已經在煩惱,若結束了課程,不管以什麼理由留在法國,要以怎樣的方式,讓自己能夠繼續前進呢?

  目前還是問號。

2013年6月27日 星期四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6/25 偶然與巧合



2013/6/25 Claire於藍帶實作Délice chocolat du roussillon à la pistache




  三堂課的隔天等著的是早上八點半的實作課。掌控時間內的賴床(其實是鬧鐘調早一點),什麼都快了一點,迷迷糊糊當中,雅進了學校。

  每次的示範課完,我都會好奇的詢問今天Chef變出了什麼甜點。偶爾有多了,雅會多帶一點出來,或她自己吃不完的,拿出教室讓我品嚐。也多多少少讓我有機會猜測每個Chef的境界,至少,能知道這食譜好不好。

  雅說:「不要期待太高。」

  她解釋道,Délice chocolat du roussillon à la pistache,不難,可是第一太甜,第二是上下兩層的馬卡洪很硬,口感不佳。唯獨好吃的中間的巧克力餡,可惜還混著開心果。

  「反正晚上聚會,連同前一天做的(Bûche à la mangue et à la framboise) ,剛好一次有兩個甜點。」雅樂觀說。

  
  今天晚上,雅的大學同學將結束短暫的巴黎一週遊,在我們家寄宿一夜,搭隔日的歐洲之星返回英國。最近的日子因此豐富起來,而代價是相對的疲累。好在今年以來,也靠著穩定的上課,生活作息隨之規律,加上在實作課經常活動的關係,體力著實好上許多。

  近午,實作課後,雅見到我的第一句話:「這次失敗了。」解釋起原因,雅有點懊惱,因為這回難得又是慈祥Chef來帶,過程一切都順利,不過不知道為什麼,上下層的馬卡洪烤出來後,是班上唯一一個不理想的。詢問Chef,他亦說不出個所以然。其實過程之中,Chef都看在眼中,質感從擠花袋出來時都是理想的,就是結果不好。雅最後找到比較有可能的原因是,她的馬卡洪被放在最下層的烤箱。曾經有Chef說過,藍帶這邊的烤箱,最下層是不能用的。但也不確定這台烤箱是不是剛好有這問題。因為烤壞了,雅想要以裝飾補救,不過像之前說的,蛋糕體本身漂亮,是最好最好的裝飾了。於是沒有後來發展的簡單典雅,稍微過頭了一些,遺憾沒讓雅喜歡的Chef欣賞。看著上頭裝飾的巧克力,是雅前一天疲累之下,回家後自己花時間做出來準備的,我感到十分不捨。不過這樣的意外與偶然難免,雖然Chef說過,沒有秘密,一切失敗都找得出原因,不過有時真的太奧妙,真相包裹在萬象中,只能以指尖慢慢摸索。被敲了一支全壘打後,還是要專心面對下一位打者。

2013年6月25日 星期二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6/24 當我們同在一起








2013/6/24 Claire於藍帶實作Bûche à la mangue et à la framboise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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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放課後天晴,夕陽微暖,雅說,剛剛在教室一直盼著離開。討論著晚餐,今天的學習心得,以及小旺。

  「好想狗喔,丟了牠一整天了。」雅說。

  高級班首度一天三堂課,中午實作,下午示範,晚上理論,雅在學校待了八個多小時。我也跟著在家與學

  趁著天光難得宜人,夕陽無限好,不急不徐我們回家,小旺等著我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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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Comment vivre ensemble?(如何能夠共同生活呢?)」羅蘭‧巴特在法蘭西學院所開的課,思考這問題。

  這只是最近在尋找一些演講錄音時,偶然找到的CD。尚未仔細聽完巴特的一系列演講,但他的問題已經先進入我的心裡,鐘擺般搖晃不停。規律的,卻有點惱人的,難以關掉的雜音。

  儘管個人生活上,這幾年過得非常幸福,每逢過年或生日,都只需要期許親友健康平安就好。不過,身為一個為了某個理想與信念,當初也不是沒有割捨或犧牲而前來異鄉。曾經許過願,想要帶一點什麼回去,想要以此生、此身回饋。而世界變動的太快,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往可怕的方向發展。才知道,現實的可怕並不在於對抱持理想的人阻礙或冷嘲熱諷,而是在你追尋理想的冒險路途中,轉身把你珍愛的物事摧毀。

  是以,近期內心都在尋找堅持下去的方法,努力的理由,改變的可能,等等。更饑渴的讀著我鍾愛且欲瞭解的,Leiris、Bataille與Caillois等人,是如何在二次大戰的氛圍下,以他們的方式「尋找社會」。

  週末時與朋友們前往L'Auvers-sur-Oise,梵谷最後七十天所待的小城。冷雨與強風,一路挾帶,經過他畫中變型的教堂,然後,抵達他舉槍自殺的麥田。路途上我們討論了不少關於「事件」的種種,內心的陰雲與外界一樣難以驅散。

  麥田中,有仿製梵谷的畫,與真實場景比照。梵谷說:

  「我感到極度的孤獨與哀傷。」

  讀到這句時,心彷彿被刺了一下。念天地之悠悠,獨愴然而涕下。

  我們把旺的繩子解開,讓牠在麥田周圍閒晃。鏡頭下的牠,因歡愉而惹人愛憐。與雅共撐小傘。我確信,無論外界晴雨,在個人命運上,我是一直被溫暖光照的。

2013年6月21日 星期五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6/18 延續的手感,與直覺






2013/6/18 Claire於藍帶實作Tarte créole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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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昨天夜裡我們聊了許多,關於我個性上的缺陷,遲遲不改變的散漫。時常,面對他人直指我的弱點,我總想著,這是無人能體會的痛苦。不是不願改,可是有些東西是那麼根深柢固的,我無法選擇的。需要的是理解與接受,一個不把你當怪物的眼神。然而實際上,即使幸運的遇上個願意陪伴的人,也不能就此任性下去。要繼續與世界打交道,我心裡默下如此結論。

  或許口氣差了點,半夜懊悔醒來,矇矓間親吻了身旁的雅,牽著手繼續睡。猶記爭吵與溝通間,雅說:「光是去藍帶上課,我也是克服了許多心頭障礙的。」


  謹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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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雅兩堂課,示範課完緊接實作。由於不確定需要使用的工具,終將整組工具袋背去。出門前我再三提醒,今天非常非常熱。準備最清涼防暑的衣物穿上路,不必猶豫。我另外在保溫壺裡加上三到四顆冰塊。

  送雅到學校後,空檔時間,往返附近一些機構蒐集資訊。「如果雅正在這條路上努力著....」烈日下,心思千百轉。為了不讓自己安逸腐朽,要把自己翻轉。然後回到圖書館休息,找尋資料。

  示範課後送晚飯。原來習慣的,在便利超商加熱好便當後,熱呼呼地送到雅手上,在這樣的溫度就顯得不那麼溫馨。我彷彿誤闖進某個修羅場。怕熱的雅困難地吞嚥晚餐,配上冰涼的柳橙汁消暑。

  上課前,雅跑了一趟秘書室,拿了遲了許多的中級班證書。詳細看成績,發現,即使「自我感覺」上,期末考表現並不滿意,可是不論平常成績或是期末考結果,都比初級班時來得好,個人平均和初級班一樣高於全體平均,甚至這回高出較多。

  「所以比我想像好很多啊。」雅驚喜說。

  雖然看得出期末考表現不如預期的影響在哪,但整體而言,不影響大局。另外中級班後,平常成績的比重變高,每次上課的穩定性是決定的關鍵。知道成績不代表一切的我們,看到這數字,也有「符合身價」之感。

  帶著些許雀躍,雅上樓實作。

2013年6月17日 星期一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6/17 最初的最終




2013/6/17 Claire 於藍帶實作Baba au rhum




  晨醒,忽聞雷雨大作,天色烏暗,室內小燈驅不散的黑,頓時成了欲滅燭火。近日難眠的雅昏沉了一上午,戲劇性的場景隔絕在屋外,醒時她說:

  「好像一場夢。」

  (彼時妳不是正睡著嗎?那暴風雨的意象,是否是從夢境溢出,或風雨滲入夢鄉?)

  早餐時,看到王建民久違勝投消息。想起我們相遇正是他第一次十九勝的那年,也是我們第一個共同的話題。他已經不再穿條紋衣,不再是四十號。而我們發生了許多故事,現在在一起。不論如何,我猜想,他對於棒球,真的有個很純粹的喜愛與付出,不論外在的風雨與個人的起浮。

  然後我們拿到維修好的Spécial T,由知名瑞士咖啡機廠牌Nespresso製造的自動煮茶機。不知道為什麼,這機器一來就故障,送回總公司維修。為了一口茶足足等了兩周,除了茶本身的香醇之外,更有得來不易的快慰。

  好事多磨。母親常這麼說。

  中級到高級班之間有兩週的假,是學程當中最長一段的喘息時間。我們因此辦了車卡,積極外出,一逢假日,赴市郊踏青,無一例外。直到身體累了,才發現某個程度上我們的目的也達到,確實這段時間,似乎稍稍脫離學校的生活,空出一段距離,心情轉換。

  當然,代價是重新啟動時,需要一點時間、耐心,與意志驅使的專注力,讓自己再度投入進去。包括我,要重新全力配合雅在藍帶學習的生活。

  說實話這是一段不那麼順心的時光。沒有大事,只像是走在稍有坑洞的路上,無法自得,要忍住不適之感,放慢腳步。包括中級的期末考,雖然都不是大災難,許多小小的事與願違累積起來,有時也挺令人氣沮。還有疲累。好在多年下來我們也成熟一些,明白沒必要哀嘆,不要情緒過度反應,靜一下,甚至什麼都不做,一切會過去的。

  不知道為什麼這段期間想了許多事,包括一些計畫與打算。許多的路是自己去開創的,門是自己推開的。需要不時提醒需要想像力,這比許多他人的意見要有用多了。至少我想,某些信念無論如何不會挫敗。想起卡謬:「流亡以其特有方式,給我們指出通往王國的道路,唯一的條件是我們能在這個過程中同時拒絕奴性與專橫。」

  不被他人奴役,也不專橫他人。

  正是條困難的路(多少人不是就選擇了其中一條而回頭太難呢?),才會有流放,自我流放的必要,而我們相信,總有一天,會通往王國的。


  雅上周六上了第一堂示範課,今天實作。Baba au rhum,一個我們沒有特別喜歡,示範的拉糖專家Chef也不愛的傳統甜點。基底是Brioch浸泡在萊姆酒裡,像海綿般大量吸取糖漿與酒而膨脹變軟,上頭擠Crème chiboust。據說最初的是在波蘭宮廷發明的,以這樣鬆軟多汁的甜點,讓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也能好好享用。所以Baba並不是中文諧音的「爸爸」,而是波蘭文的「老太太」的意思。

  彷彿是暖身,從初級到高級,第一堂課總是不難的。雅連日的疲憊未散,矛盾的是休息太久,身體反倒出毛病,只好忍著小病灶前去學校,讓忙碌來調整生活。

  我亦有點不適應地扮演輔助角色,燙平雅的制服,準備與提醒需要用品,陪伴上學。雅或許與我心情相同,以至於走在路途一半,才說有一兩樣工具沒帶,只好隨機應變。接下課時,她補充,中途發現沒加萊姆酒,好在補救起來。因為成品完整與裝飾好看,被實習Chef不停誇獎,Chef還拍照記錄。這是好兆頭,同時也證明先前的努力是一直累積的,尤其基本功上面。累積到一個程度,自然會展現出來。

  我們返家,下過雨的街道不知為何如此滯悶。

  雅的疲憊寫在臉上,我們得努力調整。

  但拍完照後,品嘗,發現雅所作出來的蛋糕,恰是因為沒放太多的萊姆酒,在比例上頓時完美許多,成了想多吃幾口的美味甜點。

  最後的最初,淺嘗風雨與顛簸,沒有激奮的事件,但是好的結果,對啟程的我們,乃莫大的鼓勵。


  



2013/6/17 Claire 於藍帶實作Baba au rhum



2013年5月26日 星期日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5/27 重新認識:中級班期末練習小結

    二十六號,在糕點器具與材料包圍的廚房解決晚餐。收拾,準備盤子與裝飾,在落地窗前拍照。喀嚓。喀嚓。大功告成。在中級班結束前的最後週末,期末考前最後的空檔,終於,將最終試煉的十項蛋糕全部都在家實作過一次了。

  今天恰好是法國的母親節。雅打電話到史堡給Jeannette問安,提到了自己期末考的準備。Jeannette給雅打氣:「我對妳信心滿滿。」依然十足溫暖。

  說來有些瘋狂。fraisier是在史堡假期,愉悅的天光下與Jeannette一起做的,Bavarois aux trois chocolats在回到巴黎後過後幾天,依然獻給Jeanette而完成。剩下的八個,十六號到十九號,連續四天,一天一個;二十三號到二十六號,再度一天一蛋糕,中間還夾著學校的課。

  我習慣拿張折椅,準備好一兩本書或電子閱讀器,在廚房一角陪著雅,並隨時待命當助手。幫忙扶正、打發蛋或鮮奶油、清空間放置物品、洗碗清潔、計時等等。也趁此機會,可以親自參與,知曉一塊塊美味的蛋糕是怎麼完成的。說實話,還真的如傳言,藍帶學院中級班的甜點很好吃。而好吃的幾乎都在考題裡面,唯一的遺珠是Triomphe aux noix,它的焦糖慕斯太令人驚豔,可惜無法藉由期末練習重溫。

  我曾試探性的問雅,是不是每個都要在家實作。她倒毫無猶豫說是了。她說,練習,才對得起這一切的機會與支持。陪雅去過兩三次專業材料行與廚具店,儘管廚房各項物品原來就很齊全,要能成功在家做出全部的蛋糕,還是破費許多(姑且就不計算一般超市可買到的,必定大量消耗的糖、奶油、蛋、麵粉等等)。儘管所費不貲,但雅說,不這樣投資與練習,才是真正的浪費。浪費學費事小,浪費機會更可怕,錢能再賺,機會可不再有。知道成本,其實也是對一個專業深入了解必經的。得要不依賴一切應有盡有的學院,方能明白要自己從無到有,要有多少投入、賭注甚至覺悟。

  總之,終歸一句,要在這領域精進,從來不是件容易事。

  還是有許多的煩惱。諸如我的論文、居留、經濟來源,或是將來回台或不回台的打算。簡單來說:將來,我們能做什麼,或該做什麼呢?這樣的困擾一直沒有少過。但同時亦想,這一切的過程不會是白廢的。我想這持續堅持的練習是這樣的,不是只是為了期末考。說實話,不練習,只要沒有意外,一點點的幸運(甚至也不必),考過並不難,依然可以升級,拿到學位,快樂參加結業式。只是目標不在這裡。如同學習從來不是為了考試。考試能反映出的太少太少。因此雅完成了這練習菜單。若有空,在學校學過卻沒實作,或只實作過一次但考試沒考的那些,也會一一地私下實現出來。

  有天睡前雅問我,進藍帶學習最大的意義在哪?絕非矯情,我對雅說:「重新認識,尤其,妳自己。」

  真正的閱讀是重讀,真正的書寫是重寫。真正的認識,永遠也會是重新認識。這是我們給予從以前到現在一切練習之意義。


2013年5月23日 星期四

【Pierre人夫日記】2013/5/21-23 獎座



2013/5/22-23 Claire於藍帶實作croquembouche















  妳上課時我一直不安,時時檢查手機螢幕,關掉想像力,遏止擔憂。

  這次的實作分兩回完成。兩次實作兩樣情。

  第一堂,我買好麵包,在星巴克坐著,但遲等不到電話。眼看緊接的下一堂示範課要開始,我決定進學校等待,在一群學生間尋找妳身影。離下堂課開始只剩十分鐘,看到妳同班同學下樓。然後找到妳。我趕緊接過妳手上的物品,讓妳去一趟洗手間,妳指了手掌側的傷口說:「我燙傷了。」我只能以眼示意。跟妳一同上課的同學一一進教室了。我匆匆塞了麵包在妳袋子裡,等妳歸返。我把物品轉回到妳手上,叫妳快點進教室以免遲到。入教室前我說麵包已經放進去了。我不知道妳有沒有聽到。也不知道妳有沒有時間吃。我必須再等幾個小時才能接到妳,妳手上傷口的印象,在我心裡不斷擴大,隱隱作痛。

  第二堂,在學校中庭看到妳身邊圍著一群人。猜中,是因為妳的作品,耀眼的焦糖泡芙塔,高傲華麗的。這景象很難得,手機或相機圍著拍照。雅一面回答同學們的問題,解釋是怎麼做出來的。我還沒跟雅說到幾句話,就被這場面逗笑了,實在很像頒獎典禮,而自己的作品是最好的獎座。妳去換衣服時,我幫妳看著作品,在這期間仍是不斷被人注目,亦有三四人過來拍照。妳說,今天的情緒化Chef非常激賞,說這樣的裝飾想法很好,每一個部分都是完美的,非常傑出。「這是最美的作品,應該要留在學院裡才對。」情緒化Chef總結。這是第一次贏得情緒化Chef最高評價,也意外的,在學校中庭看著雅的作品如此被矚目。有點受寵若驚,但十分開心。


  帶著花了兩堂實作課才完成的croquembouche ,像搬運貴重雕像般,狂風暴雨返家。最近巴黎天氣不佳,除了徘徊在十度外,陰雨外,甚至不時下起冰雹。也是第一回,在帶作品回家時這樣的小心亦亦。我以新手侍者的姿態,如履薄冰走上坡,在風中維持平衡,靠邊打傘擋雨。終於成功回到家,我們像完成另一個偉大工作,相視而笑。猶記方才在學校中庭,我們一台手機一台傻瓜相機,也與雅的同學一樣一直拍作品的各角度各細節,唯恐返家一途毀損,成了片刻的美麗,盡可能紀錄。甚至同學好心的要幫我們與作品合照。也有同學拉著雅與作品一起合照....不過我們終究成功帶回來了。儘管天氣不佳,沒有十足陽光,這樣的作品放在窗邊仍是很耀眼,是雅目前最有氣勢的作品了。印象中情緒化Chef不喜歡太多的裝飾,不過今天這成品或許真恰到好處,才令他如此激賞。

  Croquembouche靜靜的在桌上,窗外是狂風暴雨,我們環繞著它談天。並非家常,這一般是法國人婚禮場合出現的甜點。尖塔狀總令人記憶純化,一個紀念碑。


  「撐過來了耶。」

  「是啊。」

  第一堂實作那天妳身體不適。回到家後全身肌肉酸痛。妳轉述上課情形,幾乎每個人都叫燙叫痛,哀鴻遍野。好在那天急先鋒Chef人好,安慰大家第一次難免,別因此氣餒,還幫一半的人做底座部分。酸痛到無法入眠,陰影難去,我邊按摩邊哄妳,聽妳抱怨或鬧脾氣(我知道這是妳撒嬌方式),總算見妳入睡,而我難眠許久。

  「好可怕喔。」

  「好痛。手指尖都痛痛的。」

  「手好酸。」
 
  「這真是血汗做成的。」

  「沒想到我有這一天。」

  這些話妳說了又說。我只能暗中祈禱妳順利渡過,永遠是完整的我的妻子。

  而妳不但渡過了,還充份發揮出才華。對一個創作者最好的獎勵,終究是作品本身。如這croquembouche,它本身即是最棒的獎座。